一号机谢明甜

我明明很甜

曦情

时日久了,旧文放出吧。
再见,魔道。

1

都说女孩子是花。

蓝曦臣却想不出来温情是朵什么样的花。

众人说,温情是朵有毒的曼陀罗,生在温家这片腐烂污浊的土壤上,有着不干不净的出身,再如何行医济世,终究不过是仗着温家的势力,做着温家的棋子,打着高洁的幌子来欺诈世人,是个笼络人心的工具。

也有清楚温情底细的人说,温情是朵皎皎的芙蕖,出淤泥而不染,亦或者是睡莲,在黑暗面前闭上了眼睛,身家虽清白,但终究见死不救。

蓝曦臣都觉得不对。

温情神医之名流传已久,曼陀罗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芙蕖虽高洁,终究是随着流水,依附人性情的花;温情也并不是睡莲,她在射日之征中瞒着温家救下的无数人,就是最好的明证。

很多年后,蓝曦臣游历天下,在儋州见到了一种叫木棉的花,树姿巍峨而壮美,参天而立,不需任何人遮风挡雨。

他奇道,没想到热带也有这样冬天落叶而坚挺不移的树,他更没有想到,这样的树,在春天也有摇曳的花枝。

他想到温情是什么样的花了。

生在不夜天城下的女孩儿,被热辣的阳光浇灌成长的女孩儿,不是花,是株参天的树,能为世人遮风挡雨;即使柔情满面时,也泼辣辣热情如火的模样。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

今年的三月初三又是个下雨的日子。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个像木棉的女子,死在温柔的三月初三,那本该是她盛装打扮,梳着宜春髻穿着新裙子,到江边踏春寻找情郎的日子。

那个三月初三也是阴雨连绵。

温情死了,蓝曦臣是最大的帮凶。

2

自投罗网的温情从没想到,就连死,也是需要一个排场的。

当然不是她摆的排场,是金家。

杀了金家血统最正的继承人,当然不能就这样草草死了,必须以极其痛苦的刑罚惩治过后,再挫骨扬灰,以报血仇。

金光善将温家姐弟俩分开关押,看押温宁的,是风头无两的金光瑶;温情虽然只是个医生,不敢大意的金家,思来想后,请来了泽芜君蓝曦臣。

蓝曦臣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他和温家的血海深仇,保证他绝不会私自放过温家余孽;秉性公正有度,保证他不会滥用私刑给金家留下话柄;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打算自立为仙督的金光善来说,这是一个绝好的试探蓝家的机会。

所谓失子之痛和不共戴天之仇,终究还是输给了滔天的权势和内心肮脏的欲望。

温情看着牢狱外面,在一面几案前从容坐下的蓝曦臣,心中是这么不屑的想着的。

她与蓝曦臣没有什么交集,自然也没有什么愁怨,除了温家,他们俩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沾不上。

是不是人死之前都会胡思乱想?她抬头对上那双深色的漂亮眼眸,突然之前心中的恐惧与担忧,伤心与绝望,一瞬间就消失了。

魏无羡曾和温情开过玩笑,说蓝家一堆大大小小的古板,就连素来温文尔雅的泽芜君蓝涣,内里也是守着一堆框框条条的,以后嫁人可千万别加他们家,当心花钱买朵珠花都得抄遍家规再饶上篇申请才能出门。

温情皱着好看的眉头说滚,魏无羡你再敢买土豆回家,就给我滚远远的去当土豆的肥料。

魏无羡嬉皮笑脸的回了什么她忘记了,她只记得温宁在身旁温厚羞涩却不掩欢喜的笑脸,五十多个温家修士齐力修建乱葬岗上小茅屋的场面,被当成萝卜中却还傻乎乎笑着的阿苑,杵着木杖白发苍苍,老眼昏花的老外婆一边补着衣服一边苦口婆心的劝她要学学这些女孩儿该学的缝补刺绣之事的样子。

昏黄的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而过,印在她脑海里的也并非一些清晰明了的画面,但是那些朦胧的,远如笼着一层薄薄云雾的月光的记忆,都瞬间涌了上来,这时候,她忽然怀念起那个白骨横陈的乱葬岗,怀念着留在那里不知安危的亲人,怀念着她小小的温文的,说话结结巴巴的幼弟,在这个时候,就连那浮着尸臭的饭菜香味,都让她牵肠挂肚,魂系梦萦。

潮水般的记忆很快就塞满了她的脑袋,浏览过记忆的欢喜很快就被痛苦所取代,金家锁她的缚仙索是九天玄铁所制,寒气入骨,丝丝缕缕的侵入她的骨髓吸吮她的灵力,像一条哀婉盘旋的毒蛇一样,即使把猎物逼入绝境听见他们最悲伤痛苦也最美好的呻吟,不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他们这些囚徒的机会。

清心音乍起。

温润的箫声像冬日的阳光,一瞬间就可日光倾城,温和却又霸道,斩钉截铁的将体内的寒气一丝丝剔除。

温情的脑子逐渐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醒过来,缓缓清明的灵台像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温柔清绝的箫音让她的心定下来,像春日和煦的风呼呼吹着,温柔了她整个世界。

真像阿娘做的衣服,不薄不厚,不短不长,恰恰好好的适合她,就连温度,也是温热的带一点凉意的指温,安心的想让人沉溺在这段柔情中,永远不醒来。

阿娘死于难产,而温宁本身就是个遗腹子。他们姐弟俩除了温若寒,没有任何能依靠的人。

欠别人的永远要还回去,不属于她的终究是不属于她的。

阿娘死了,留下一个生来就没娘任人欺负的温宁;温家倒了,她失去并没有怎么庇护过她的大树;温宁杀了金子轩,罪孽有他们俩来背,把欠魏无羡的还回去。

温情微微睁开眼睛,视力优良的蓝曦臣放下了玉箫,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轻声道:“温姑娘好些了吗?”

她用乏力的手掌勉强支住了身子,试图让坐姿好看些,勉强笑道:“好些了,多谢蓝宗主,”她用手心笼住了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微弱的声音却像往常一样不容置疑:“别,蓝宗主,这只小耗子过了今夜,可就与我有了过命的交情了。”

蓝曦臣轻笑了一声:“好。”

3

温和的气氛却并没有改善这尴尬的局面。

两个陌生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开口打破这寂静。

依旧没有人开口,温情手底的小老鼠却“吱吱”两声,飞快地从她掌心中窜了出来,蹭蹭顺着蓝曦臣的衣服一溜烟爬了上去,躲到他绣着暗云纹的领子后面。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温情费力的抬起手腕,比了个高度,没头没尾的冒出句话:“阿宁这么高的时候,一见生人,也喜欢这样飞快躲我身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蓝曦臣轻轻颔首:“忘机倒没有这样害羞,总是板着张脸,让人家孩子吓得躲父母身后。”他微微偏过头,又笑道:“我们的弟弟正好相反,也是桩奇缘。”

温情抬头仰看着他,双目四对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想到什么,勾起了唇角:“阿宁才没含光君那么乖,小小年纪心思却又多又密,稍微长大一点,我就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管得住他。他成天乱跑,眼睛一时半会儿没盯住他,就不知道他溜哪儿去撒欢了。”

蓝曦臣笑了起来,似有同感:“忘机其实也这样。”说着又笑了起来:“天下的哥哥姐姐其实都一样,孩子大了,也只能由着他们去。”他又略带惆怅的叹了一声,“到底是得凭着他们的心意去的。”

温情隐隐觉得发觉了什么,又觉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她似乎想起了阿苑一句稚嫩的童语:“羡哥哥和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大哥哥在一起给我吃了甜的汤,那个大哥哥一点也没笑过,可凶了。”

孩童前言不搭后语,微微混乱的话语似乎提醒了什么,温情却又不好直接问,也并不知道蓝曦臣是否清楚,便试探的引开话题:“若说放荡不羁任性而为的世家子弟,当属魏无羡为首。含光君一向雅正端方,怎又会有违逆兄长家族的事呢?“

蓝曦臣略微诧异地看了温情一眼,微微垂眸道:“忘机自小心性执拗,总是执着于认定的事和认定的人,就算我这个做兄长的,也难以劝说他改变想法,”他又轻叹了一口气,“温姑娘大概也知道,做兄姐的,都不求弟弟一定要扬名立万,但有时安好便是最大的心愿。忘机虽然一向清端,但来日未必无人向他蓄意发难。到那时,才是我真正忧虑的时刻啊。”

温情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蓝曦臣所言句句是她心事,但自顾不暇,沦入囹圄的她,的确有心无力,无法为弟弟温宁收拾残局。别说洗去温宁背负的污名,就连温宁身上的几条人命,也是切切实实的罪证。

那都是无法反驳的。

蓝曦臣也意识到话语中的不妥,连忙道歉:“温姑娘别多心,我只是就人论人,并非有意影射鬼将军。”本来起身吹箫的他,此刻也落座低头,饮了一口茶,“抱歉,只是突然觉得,我和温姑娘,忘机和鬼将军,我们几人的经历太过相似,一时有感而发,失言了。”

温情听了这话,正欲开口说什么,不料虚弱的身体已无法支撑,只好软软靠在染满污渍的墙壁上,凝视着从那一小片天窗中流泻下来的朦胧月光,沙哑的嗓音勉强能辨出两三分往日的甜美,但素来的骄傲和韧劲仍没有散去:“泽芜君不必多心,我并非有指责之意。只是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叫阿宁鬼将军,叫他温宁便好。”

蓝曦臣微微点头:“是我疏忽了。”

一时相对无言。

温情并非很会接话或者聊天的人,直爽的个性更是让她没有什么手帕交之类的闺中之友,再加上她醉心医术,闲暇时间又忙着照顾弟弟,所以在旁人眼中,她少言寡语,极少与温家最上层的人交游往来,若非温若寒赏识,她也不会有这神医之名。

那她和温宁,也就是个普通人。

如果是个普通人就好了。她喃喃低语,往日的高傲被卸了下来,早已满目疮痍的面具下,尽是不堪重负的疲惫,惊惧,忧伤,痛楚。微黑的肤色轻巧地融于迷蒙的夜色之中,近日的惊变像一只蝴蝶,飞快地掠过她的身体发肤之上,最后缓缓停在她微颤的眼睫之上。

但这脆弱也是一瞬间。

小耗子磕磕撞撞地从蓝曦臣身上跳了下来,似有灵性般的想要接近温情。但还没等它落地,温情的眼神却晃然一变,遮掩住了之前泄露的情绪。

没什么可惋惜的,没什么可悲叹的,没什么可留恋的。温情这样想着,想要抱住膝盖,把头和情绪埋在这脏污的囚服之中,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哭,只是为自己而愤怒着,为自己的无力而愤恨着。铁链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她的灵力,她早已不是那个能仗剑天涯,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的女大夫温情了,连抱住膝盖都做不到的她,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一个面对残酷的事实无能为力但不得不低下头的弱女子。

也许她从来都不是。

耳力极佳的蓝曦臣自然听见了那句细语,他站起身,想安慰她几句,却发现他无话可说。在生与死的缝隙之间,什么样的情感都不过是在泄露自己苍白的无力,他不得不承认,他无能为力。

就像很多年前,他也无力救出自己的母亲,他想和母亲和弟弟去看看那远山去看看那飞鸟去看看那清晨时花朵上欲坠的一滴露珠,一转身,却发现母亲的散影早已消失,弟弟虽与他同道却依然渐行渐远,他也曾愤恨而绝望的想过,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是个不普通的普通人。

他们的出身和光芒万丈的才华注定他们不会是个普通人,但他们在瞬息万变的命运前,和那些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一样,都早早地被卷入命运的风暴中,在那一艘华丽的船上颠簸挣扎着,拼尽全身力气想喘出一口气,但天意难违,谁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死簿上,到底注下了怎样的一笔。

温情或许抽中了一只下下签,但他蓝曦臣,也从未抽到过一只如他心意的签。

周围氤氲着一片白雾的月亮,早早预示了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就连那只大胆的小老鼠,也悄悄钻进了温情的衣角之下,大抵是睡了的,也不知是否是个好梦。

蓝曦臣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温情倒了杯,用灵力推到温情身边,温情没有接。

可能她睡着了。

亦或者没有。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蓝曦臣和温情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句诗,但谁也没说出口,他们也许都是影子,也可能是上天的一个小小的傀儡,身不由己的演着这出荒唐而悲痛的哑剧。

这一夜是三月初一,在夜半时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除了上天的泣音和小耗子不安分的翻身的声音,这一夜,再无其他。

4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虽说下起了雨,且雨向恰好对着小窗,那些雨滴,是恰好可以打在温情身上的。

但温和体贴的蓝曦臣,在第一滴雨滴在地上发出轻响时,就迅速用灵力堵住窗口,只留下一个通风的小口。

温情歪着头,看着一滴顺着墙流下的小水珠,漫不经心地想,其实滴到她身上也没事,有着痛和冷,到底能证明她还是活着的。

蓝曦臣轻声道:“温姑娘哭出来也没事的,这里没有别人。”

她微微想笑,她哪里想哭了,想着想着,一滴泪顺着腮流到她的嘴里,又咸又涩,隐隐带着一股腥味,让她恶心地想吐。

大概是看不下去了,蓝曦臣起身,步履匆匆但仍然袍角不惊的走了出去。

也无所谓,现在的温情,别说手无缚鸡之力,就让她动一动自己的关节,都怕是不行。

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那只小耗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过命的兄弟到底是兄弟,不是你自己,陪着你去死的,也只有你自己。

还没等温情胡思乱想完,蓝曦臣就回来了。他一手端着盆饭,一手拿着一堆锁链。这样的形象与他素日温和俊朗的样子并不相符,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他脸上写满了关切与担心,本想微笑的温情被他这微带严肃的担忧弄得一怔,露出个皮笑肉不笑,脸上却红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只是觉得本来冰凉的身体似乎把全部的体温笼在了脸上,热得她想轻飘飘的飞起。温雅的蓝曦臣被她一带,也脸红了起来。

都说泽芜君从不会让人感到不适,但她和蓝曦臣凑在一块儿,两个人总是不由自主的尴尬起来。或许他们前世是对奄奄一息的病友,被庸医误诊误判,一块儿下了地府,哀哀告屈的两人非但没能重返阳世,反而被阎王判下了互灌孟婆汤。那一碗清苦的汤,注定了今日的不尴不尬,不生不疏。

蓝曦臣轻咳了一身,放下手中的餐盘和锁链,从袖中取出一串小钥匙,低头打开那系在牢门上的九重枷锁。

开锁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太过干脆了断的“咔咔”声没有留下多少给人遐想的余地,单纯的仿佛只是一个丈夫开着自家的门,想着卧房里的娇妻看见归来的自己,该有多高兴。

锁门很快打开,蓝曦臣回身,先取了锁链,再回头拿着钥匙,一步步向温情走来。

这个过程其实并不是很旖旎,只有三四步距离的小牢房也扫着兴,但温情莫名觉得心跳的很快,不是小时偷看的话本子上写的小鹿乱撞那种快,而是心脏以沉着稳定,不容置疑的速度“砰砰”跳着,就像一个人走向早知结局的命中归宿,仍带着些喜悦时的心跳。

蓝曦臣先是拿着钥匙,道了声“见谅”,将钥匙插入锁眼中。虽然他只是用手指捏住镣铐,但仍然不可避免的触碰到温情的皮肤。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痛了温情。

但温情却也接收不到他的好心。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九天玄铁制成的镣铐重而薄,小而威力巨大。她都快感知不到外界的温度了,蓝曦臣这样轻微的触碰,自然她也感知不到。双手双脚的镣子很快被取下,到脖颈那边时,蓝曦臣注意到温情的脖子僵硬的不行,也没为难她,便轻轻推这温情的头,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解开了这最后的一道枷锁。

温情的一口气,悬在蓝曦臣触在她颈间的那一点,悠悠的不肯坠下。

接下来就是取下缠绕在温情身上的锁链。但守着君子之礼的蓝曦臣,自然不可能做出抱住她解开绳索的事,更不可能像那些粗暴的狱卒一样,直接揪着绳索的一端,让温情翻滚着取下绳索。

温情其实看似外放,其实内心也是个谨守家礼的女孩儿。但她不想让蓝曦臣尴尬纠结,就主动道:“泽芜君,我想松口气,请您把我抱起来,解了这链子吧。”

蓝曦臣听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沉默了半晌,才道:“好。”

解下了缚仙索,温情才真真正正松下了一口气,觉得全身血脉都重新畅通起来,像是之前的那些烦恼,被蓝曦臣利索的一剑斩断。但她仍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陷在蓝曦臣的怀里。

似乎身体在替她的理智作出决定,贪恋着蓝曦臣温暖的怀抱。而蓝曦臣似乎也并没有立刻放她下来的意思,只是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的脉门,轻缓却又迅捷的朝她体内输送着灵力。

真的是太舒服了,也真的是太久没有好好放松过自己的身体和神智了,从射日之征就开始紧绷的那根弦刹那间就松了下来,即使在乱葬岗上度过的那一年多的时光,也没有缓解过温情内心忧缠的酸痛。

她阖上那双写着她内心思绪的眼睛,一头昏睡在蓝曦臣的怀里。

青年的背影似乎有着那样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被温柔所取代。他坐在那一堆破烂的渗着潮湿腐烂气味的稻草上,脱下外袍,将女子的头轻轻安放在自己的膝上,替她盖上那一层迟来的温暖。

的确太迟了,他想。如果早先碰上她的是他而并非魏无羡,也许他救不了她弟弟,但两个人也不会在此时,陷入这种两难的局面。

但他也不知道,陷入的,到底是两个人,还是只有他自己。

他也靠在墙壁上,轻轻阖上了疲惫的眼睛。

5

温情醒了。

很久没有这样,不分时段,从天亮睡到天黑了。

更难得的是有人陪她一起睡。

上一次不是这样不孤单的入眠,还是她彻夜不休的,守着自己化成凶尸的弟弟。同一房间里,还有着一个陷入阴郁情绪的魏无羡。

蓝曦臣似乎睡眠极浅,她只是一个轻微的转头,,他就被惊醒了。

他低头,微笑地凝视着温情的眼睛,温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丝一毫都没有继承蓝家的古板,就连他头上束的一丝不歪的卷云纹抹额,也是传达他流动的心事和情思。

两个人也没有对望多久,主要是恢复力气的温情,肚子里传出一连串的响声。并未辟过谷的她,饿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她本就是大夫,认为人食五谷杂粮,这只不过是身体正常的对食物的渴求声,并没有脸红害羞,只是依然凝视着蓝曦臣的眼睛,不露半点情绪。

蓝曦臣本就在微笑,此时嘴角的弧度又略微上扬了些许。他动作自然的抱起温情,将她身上的外袍取下半铺在墙上半铺在地下,轻轻放下她。温情看着他去了又来,依稀听见他和最外面的狱卒轻声说话的声音,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蓝曦臣传染了一样,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蓝曦臣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一向讨厌雨天,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便好像从未讨厌过这个天气。她也不是那种天天恨不得和情郎黏在一起的小女孩,只是觉得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连灰蒙蒙的天空,也被他体贴的涂上了一层亮色。

那是蓝曦臣只对温情的特别的温柔。

6

蓝曦臣端回来的是一碗温热的粥。

大概是地牢潮湿的原因,再加上三月已是仲春,并没有水汽蒸腾而起。恢复了些许气力的温情抬起手,刚一碰到粗糙的陶瓷碗壁,便迅速的收了回来。

烫的。

陶不像瓷,稍薄一些便烫手的很,但温情本身体温偏低,再加上这一番折腾,受不太住这种温度。蓝曦臣含笑提议道:“我喂你吧。”

温情不是矫情的女子,她仔细一想,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蓝曦臣一向守礼,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便轻轻点头同意。

蓝曦臣身材身材高大,温情即使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站立时也不过仅及蓝曦臣下颌。蓝曦臣本想蹲下,但发现这个姿势对他来说不变喂粥,就干脆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并没有先急着喂温情,而是低头细细搅拌那一碗不是很浓稠的白米粥,等确认不是很烫了,才舀起一勺。他还没有把手伸出去,温情自己就先失笑出声,他也摇了摇头,笑了下来。

这情景太像一个家长捉到一个顽劣的小孩儿,将他堵到角落里,喂他吃饭了。

温情这一笑,重现了七八分往日的甜美,她配合地张开嘴,一口饮下。蓝曦臣的手稳而坚定,再加上温情的配合,并没有在身上滴落汤汁。

一碗粥很快就喂完了,蓝曦臣满意的扫视了一下碗底,立起身来,将碗放到外面的小几上。他拿起锁链,走回温情身边,道:“一会儿会有人来检查,委屈温姑娘了。”

温情其实平生从未这么乖顺过,只是看着蓝曦臣那张温煦的笑脸,就不忍拂逆他的好意。她任凭蓝曦臣为自己重新系上枷锁,没有出声。

这一副锁链是蓝曦臣先前重新拿来的,只是普通的枷锁,除了手脚微微受限,并未给温情带来很大负担。她侧头望着在她身边从容坐下的蓝曦臣,忽然道:“我小时候,阿娘也这样坐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哼童谣。”她想了一下,轻声哼道,“月亮小小,寄我愿遥,惟愿青遥,送我上云霄……”

蓝曦臣微笑着听她哼完,道:“我和忘机小时见母亲的机会少,但每次见她,她也会这样哄我们。”他也侧头看着她,“是地域差异吗?我记得我母亲没唱过这首歌,她唱的歌多是《诗》中的篇目,因此我小时也早早学会了不少诗。”

温情一笑:“论地域我们那儿离镐京才近呢,却被你母亲抢了先。”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打着岔,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雨停。天是微黑的,但好像也没有之前印象中的黑,也没有印象中的模模糊糊,只觉得神清气爽的,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都舒畅。

跟蓝曦臣聊天真的是件很愉快的事。

通过聊天才发现,温情和蓝曦臣,其实是两个身世经历很相似的人,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相同的爱好,但话语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心境和忧虑尤为相似。

蓝曦臣其实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场合和一个女子像这样交谈甚欢,但他也看得出来,温情其实忧思极重,他知道是为她弟弟温宁。他亦无法可解面前的困局,他的确很想救温情,他知道温情其实身上并无甚大错。

他微笑着凝视着温情,身着白色囚衣的女子,去掉了压制灵力的玄铁锁链,虽并未完全解去禁制,但气色看起来已经好多了。毕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了整整一晚,就算是一向整洁的蓝曦臣,此刻脸色未有多好。温情这个样子,已经算是比较轻松了。

蓝曦臣走了一下神,他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带温情走,温情无错,不应受此极刑,哪怕在乱葬岗上孤苦伶仃的过了一生,也比这样冤死在金家好。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来。

蓝曦臣这样的性格,其实很容易让人误解。温和的人其实更容易走极端,喜欢随意原谅解救他人,却不顾对自己和身边的亲人朋友的伤害。魏无羡怎么形容的?圣母。

蓝曦臣也许本来会成为那样的人,但经历过云深不知处的毁损,父亲的去世,忘机的变化,他逐渐明白,原谅他人,也许不是一个人的义务,更不是一个人的权利。

原谅温情,她只不过是一个被温家和温宁连累的一个无辜的弱女子,生平从未沾过血,干干净净的双手是那样洁白。但带走温情,是另外一件事。他得罪的不只是一个金家,还有所有反对温家的人。除尽温狗已经成为一条所谓的法则,蓝曦臣可以违抗这条法则,他的实力也许允许他像魏无羡一样叛出家族,但是蓝家不可无人管辖。现在诸大家族人才都青黄不接,正在培养新的门生的关键时期,叔父蓝启仁或许可以帮他一二,但终非管理一个偌大的蓝家的合适人选,他终归还是个带着几分学究气的老先生。忘机或许才华尚可,但过于刚直的性格和那一份尚不甚明晰的情愫牵绊着他。

蓝家需要一个圆滑但不世故,才干优良,以家族利益为优先的中兴之主。蓝曦臣努力了这么久,不能让这份努力成为泡影。他带走了温情,众矢之的会是蓝家,他不能让那些信任他爱戴他的人陪他去死,背负着最美好的愿景无故走上一条死路。

他很想救温情,但理性告诉他,他不能救她,一来是因为蓝家,二来……

他垂下眼,敛起了笑容,叹了口气。温情未必想让他救。

死也许是对她最好的解脱。她背负了那么多沉重的东西,终于有一天可以毫无顾忌的卸下,放肆的哭,放肆的笑。她可以不用去管自己的亲人,随意抒发自己的感情。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她不再需要承受什么。或许连对死亡的恐惧,她都不会有。

温情一生救过无数人,也有很多人没被她救活。她很早就看淡了生死。

她一辈子都向往远方的鲜花绿草,蓝天白云,然而天意弄人,她的前半生,围着温家转,她的后半生,一直都忍受着无数屈辱,最后的一年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乱葬岗上。

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她一生的苦难,最终为她换来了永远的自由。

金家自诩名门正派,自然不会有擅鬼道的术士。普通的囚灵之术对温情这种结过金丹的人无用。温情终于可以放心的走了,奔向她梦中的远方,留下一个在原地挣扎的蓝曦臣,苟延残喘,苦苦等着终局的到来。

强行让温情活下去,对谁都不是个好的选择。

蓝曦臣甚至略带着绝望这样想。他只能帮帮她,帮她在死亡来临之前,身心状态都好一些,也帮帮他自己,排解那些怨愤纠结,那些曾在他心头徘徊的绝望。

7

一天两夜很快就过去了。

在那个时间到来之前,蓝曦臣帮温情换回了重锁。

他平静的坐在牢笼外的小几旁,吹着玉箫帮温情缓解一二。

温情闭目养神,神态很安详,看上去并无大碍。

这一日是三月初三,是个好日子。但天才微微亮的时候,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温情一向不是很喜欢读那些风花雪月之书,也找不出几个好词来形容这个天气。她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那时温宁还没出生,她被阿娘抱到郊外踏青,似乎也是这个日子,似乎也是这个天气。春日的雨,一向都是润物细无声,阿娘说,中午就会停的,执意带上温情去了郊外。

春雨没有停,一反常态,越下越大,正午时分,天昏地暗,狂风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下人驾着车试图早些回去,但在半路上,一个小厮拦住了他们,跪在泥水里,哀哀陈述了父亲在一处茶庄歇脚时,被丧心病狂的歹徒挟持致死的事。

母亲晕了过去,几月后诞下了温宁,难产而去。

他们在地下结伴做了一对鸳鸯。

想来结局早就在冥冥中注定,她和温宁,也要在这天结伴去地府找他们的爹娘。

但她还有事放不下心。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出声唤了蓝曦臣一声:“泽芜君,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蓝曦臣放下玉箫,他隐约觉得,温情想和他说的,不是托孤强迫他救下温宁之类的事,也不是关于魏无羡和其他温家人的事。他想起温情闲聊时对他说的一句话:“七情六欲都是平等的,爱情不应该凌驾于任何一种感情之上,同理,每个人的感情也是平等的,没有谁的感情,凌驾于其他人的感情之上。”

开口果如他所料。温情认真的说:“蓝公子,你能替我转达一下,我和温宁对于金家的歉意吗?”温情失去了一个弟弟,伤心的快发狂,两位金夫人失去的,是她们的儿子和夫君,痛苦之多不少,尽管这份歉意也许会被认为是虚伪的讨好和开脱,会成为浇到烈火上的一大勺油,但温情想,能做到的弥补,还是得做到位。

蓝曦臣沉吟半晌,也同样认真的回答:“光明正大的替你向金家说声道歉,可能不行,金家也不会接受,但我想,逢年过节时,我可以替你和温公子帮金子轩多烧炷香,虽然是折中之法,我想,金公子在天之灵,也会接受你们的歉意的。”

温情轻声谢过他,两人不再多言语。

金家的人来带温情走了。

领头的人是金光瑶。

金光瑶着了一身素白的孝服,朝蓝曦臣喊了声“二哥”,便命令跟随的门生带走温情。

金光瑶其实很平静,即使死去的是他的哥哥,也并未可以刁难温情,只是很和气的说声:“请温姑娘跟我们走吧。”但世上永远不缺刻意逢迎的人,身后门生打扮的人立刻作出凶神恶煞之状,温情一个没站稳,便在地上拖行了几步,膝盖之处有些吃痛,但她并未说些什么。

金光瑶带来的不是他的人,是金夫人手下的侍卫,自然不会给温情好脸色。金光瑶犯不着去冒犯金氏夫妻,也只是轻声斥了一句,那些门生便不以为意,嘴上敷衍的应付着,仍然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让金光瑶惊异的是蓝曦臣。

蓝曦臣在看到那些门生流露出想把温情一路拖到刑场的意思,便径自上前,将温情扶起,温声道:“温姑娘,冒犯了。”转头彬彬有礼却又不容置疑的对金光瑶说:“我扶温姑娘过去。”

以金光瑶的聪慧,怎会读不出蓝曦臣的言外之意,再说他一向比起金家,更为敬仰蓝曦臣,只是止住了身后的门生,走在了温情和蓝曦臣的后面。

温情一时痛感太过明显,再加上玄铁镣铐的束缚,并没有听清是谁在跟她说话,在说些什么。她甚至连蓝曦臣的搀扶都没有注意到,走起路来仍然跌跌撞撞。蓝曦臣本只是轻轻扶住她,此刻不得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顾不得所谓男女大防之类的规矩,也顾不上指尖直接碰上女子肌肤时产生的奇妙触感,蓝曦臣只是尽力先把温情稳住,干脆把温情用一手轻压在墙上,输送灵力给她,感知她体内的状况。

金光瑶见此状,轻咳了一声,吩咐门生退下,自己也悄无声息地离开。

蓝曦臣无暇注意他们,只是专心帮温情修复经络,助她体内真气能再次自主流转,毕竟等会温情要自己走一段路,且自己的真气总归自己操纵才真正对主体有益。

等温情真正恢复五感感知,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温情大大方方向蓝曦臣道谢,想抽手自己走,但没想到蓝曦臣一反常态,扣住了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我送你过去。”

温情不习惯这样的注视,她虽然素来不曾醉心风月的事情,但也知道,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是生死仇敌就是爱慕之情。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情,更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情,此刻她也不清楚自己对蓝曦臣的情感,犹豫了一下,她凭着直觉,用目光回应了他。

蓝曦臣终于笑了,不是平日里礼貌温润的笑意,也不是谈到亲人时温柔的感情,更不是同情悲悯的笑,他只是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普通人,按捺着欢喜和羞涩,但又带着几分对未来的忧愁的笑,哀乐交织。这样的蓝曦臣,褪下了平日里清贵的仙气,却多了几分烟火气。

像个获得了自由却前路渺茫的普通人一样。

他们哪来的前路,哪来的自由,她即将赴死,他要继续主持家族,做出许多违心的选择。他们的未来被束缚的一清二楚,仿佛一抬头,就可以看清远方枯燥无味的结局。

温情这样昏头昏脑的想着,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用的主语是“我们”,喃喃的低语不禁脱口而出。

蓝曦臣不置可否,只是扣住温情的手腕,静静地看着温情。

哪怕前路就是结局,我也会陪你走到那个早已预知的终点。蓝曦臣平静地想着,温情说的没错,爱情不应该凌驾于其他情感之上,它与其他的情感是平等的,但每一种情感,都有在特定的时刻,独占一个人的机会。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是否是爱情。但他想,他应该成全温情,他会帮温情,以最小的痛苦,最平静的方式去接受惩罚。

其他的事情,让他任性一下,暂且放下吧。

8

金光瑶早早让人去备好伞,在递给蓝曦臣伞的那一刻,他注意到,那两只手,并非只是蓝曦臣一方单扣着,而是十指相扣。

蓝曦臣坦然自若的用闲置的左手接过伞,像往常一样,笑着向金光瑶道谢:“阿瑶,多谢。”那笑容不带半点忧伤,不像是去赴一场生离死别,反而像是带着新婚的妻子,和煦地向三弟介绍。

金光瑶真心实意的在为蓝曦臣担忧,但看到蓝曦臣这个笑容,不禁愣了一下。像是和蓝曦臣配合是的,温情的笑意明媚而略带决绝。

金光瑶在那一瞬,是真怕这两位私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是泽芜君蓝曦臣,蓝家的宗主。

蓝曦臣不会做这样的事。私奔的话,更多的脏水只会泼向温情。蓝曦臣做不出这样的事。

蓝曦臣单手展开伞,四十八骨的青竹伞极大,足以挡住两个人,更何况蓝曦臣一直斜着伞,口里还捏着诀,温情除了鞋有些湿,也未受什么罪

事到临头,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平静。雨愈发的大,那两个白色的身影,不像是两个失魂落魄的幽魂,像是一对双栖的鸟儿,扑楞着翅膀,飞向远方。

那段路其实不是很长,两个人也没有刻意走的很慢。可时间却过去的很慢,像是水漏中欲坠的那一滴水珠结上了冰,哀戚欲绝的想要坠下但无法,时间也随其停止流逝的慢。温情和蓝曦臣似乎觉得,这样走下去,或许可以共白头。

三月的金麟台没有霜雪,白头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幻念。

刑台到了。

蓝曦臣和温情心照不宣的放开对方的手,周围请来观刑的宾客都皱起了眉,但碍于蓝曦臣,并未说些什么,金光瑶上前略微欠身,领走了温情。

蓝曦臣入座,温情被带上刑台。

两人之间并无交流,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旁人揣度着,大概是蓝曦臣心善,一时不忍,顺手帮了温情一把也未可知。

9

金家说不会轻易放过温情,就绝不会食言。温情躺在血阵中,奄奄一息地想。

这个阵法是以温情的血为引,抽干温情的灵力和骨血,以凌迟般的痛感和痛苦的死态著称。仅仅是放血着一个过程,温情就觉得煎熬难忍,她都被折磨的没什么力气呻吟和打滚了,只是虚虚地躺在阵法中央。

金光瑶望向蓝曦臣,之间蓝曦臣的神色毫无动摇,连该出现的不忍之色都没有。只是平静的注视着温情。

蓝曦臣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表达,但不代表其他人没有想法。他们渴望见到的是温情挣扎乞求的神态,哀痛的呻吟和求饶,温情毫无反应,死尸般的状态令人兴致缺缺,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有人暗中作弊,私自维护了温情。

温情听不太清楚那些人不满的叫喊和质问,也听不清金光善再三的保证和金光瑶的巧言辩解。但她想起蓝曦臣的微笑,便安心了下来,静静承受着痛楚与哀切。她甚至有余力分心想了一下温宁,上台的时候未见温宁,想必是私自处决了,也有可能温宁未死,因为一些人的自私和欲望,在哪个角落里,静静地做他的死尸,等待着魏无羡的召唤和新一轮的复仇。

魏无羡此时,应该尚在金针的麻痹状态中。温情默念了声抱歉。

耳边又是模糊的话音。

整个观台上,至今未出声的,只有蓝氏宗族。

有好事者联想到之前是蓝曦臣扶着温情过来的,心生怀疑,想来蓝曦臣并未婚配,也不曾听说过与那个女子有过纠缠,正欲将脏水引向蓝曦臣,还没开口,却听见蓝曦臣沉而有力的话音:“够了。”

够了,什么够了?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只见蓝曦臣飞身上了刑台,金夫人目眦欲裂地大喊:“拦下他!”周围警卫拔出了佩剑,想冲上台,却见朔月出鞘,一声凄厉的剑鸣直冲九霄,鲜血溅下。

一剑穿心,很利落的死法。蓝曦臣平静的起身抬头,没有笑容,直视着台上的金光善夫妻:“金宗主,够了。你们要的是温情的死,现在她已经死了,死者为大,不必对她再做污蔑。”

金光善正欲狡辩斥责蓝曦臣,金夫人气得说不出话,一双尖利的凤眼狠狠瞪着蓝曦臣,背过气去。金光瑶上前解释了几句:“父亲母亲请息怒。二哥此举是一方面是为出去温家余孽,为一义举;一方面体恤人间疾苦,解除温情之痛苦,也是为人间积德积福,向上天祈佑世间不再出温家这样的祸害。此举固然急躁,但于情于理都无可辩驳,还请父亲母亲不要怪罪。”

缓过气来的金夫人听了他这一番话,更为愤懑:“他为的哪方面的情哪方面的理!谁知道他是不是与温情勾搭成奸!”

这话说得极难听,话音未落,金光善喝止:“夫人!”

蓝曦臣终归是杀了温情的,蓝家这样一个盟友,对想争仙督之位的金光善,是不可或缺的,即使这次蓝曦臣使他不满,但还是不能得罪的。

蓝曦臣抱歉的朝金光瑶一笑,并未收剑。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术,号称无可摧毁的玄铁链碎裂断开,温情的安详的躺着,已感受不到枷锁的碎裂。蓝曦臣没有捏诀挡雨,雨就这么滴答从他的额头、下巴、脖颈、手腕一处处流过。

雨很大,很冷,温情没有跟他具体谈过她寻找温宁时的场景和天气,但他觉得,她看到温宁的尸体的时候,无论外面是烈阳高照还是大雨倾盆,大概都是这样绝望而无助的心情。

天地间风雨,而有一蓝曦臣上立于世间。

他很喜欢温情,仔细来说,他也不是特别清楚自己对温情的感觉。有喜欢,有爱慕,有她最不愿意的同情,还有……兔死狐悲的感伤。

今日的温情和温宁,也许就是来日的蓝曦臣和蓝忘机。

蓝曦臣平静地理了理衣衫,插剑入鞘,转头向坐在高台上的金氏夫妇,礼貌地一颔首,似乎刚才失态的并不是他一样,只是一脸严肃,看上去便更像蓝忘机了:“温情已死,金宗主若要挫骨扬灰,请立刻进行吧。”

台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台下的蓝曦臣脱下外袍,轻轻盖在的温情身上,转身离去。

10

今年的三月初三又是多雨。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温情的第几个忌日了。

金家虽然当时还是把温情当场烧成骨灰,但金光善不想过于开罪蓝曦臣,又有几分拉拢的意思,再加上金光瑶从中转圜,温情的骨灰,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手上。

听说温宁被带到台上时,看到了温宁的尸体,心中大受刺激,绝望之下,竟然挣脱锁链又发了狂。留守的蓝家人平时以一个“义”字立身,遇到这种情况,当仁不让的先上去挡住温宁。

跟随蓝曦臣上金麟台的门生,在宗主不在的情况下,全部战死。

蓝曦臣擅离职守,理当重责,但念在还要一起讨伐魏无羡,带罪征伐。

蓝曦臣看着窗外的雨,心想,无所谓了。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再如何拿他们当工具利用,他们也感知不到了。再如何复仇雪恨,解恨去冤的,都是活着的人。

温情也会被他当成工具利用。

温情是他在现实和虚幻的界限中的一只木筏,她活着的时候,没能救她信她爱她,她死了,他还要拿她当逃离现实的工具。

他拿着爱当借口放纵自己。

蓝曦臣痛恨着这个无能虚伪的自己。

爱着温情的那个他,虽不曾仗义执言,但曾一剑斩恩仇,踏破红尘三千,挣脱十丈软红,颠倒磨折之苦。

现在的蓝曦臣,为俗世所累,世家关系错综复杂,手上万千恩怨自在心头。

他觉得自己软弱,他必须随大流向温家和魏无羡报仇,他知道那个爱着温情的勇敢青年死了,但他不觉得现在的蓝曦臣有什么不对。

他活着,是背负着温情的期望活着,活得忐忑但自然,他知道他这样活着,是为了自己和温情的共同愿望——不让世上的任何一个世家成为新的温家,不让世间再出现一对像温情和蓝曦臣这样不得相守的人儿。

但他在不夜天城里,看着金光善手中纷飞的假骨灰,心中还是不可避免的觉得荒谬又凄凉。

所有的人和事,何为真何为假,终究是一念错了一生,就留下个夜半未眠,听雨念浮生的故人。

血洗不夜天后,蓝忘机受了数十条戒鞭的责罚,但他不知道,他的兄长,为了不让他担心,没有告诉他,他在他之后也受了三道戒鞭的责罚。

后来终于有机会料理温情的丧事。

不夜天一带严防死守,蓝曦臣过不去,葬在乱葬岗显得太过凄凉,思来想去,他自作主张地把温情葬在了姑苏一座山的山脚下。

魏无羡也死了很多年了。

蓝忘机一直在等。

他们兄弟两,终于陷入相同的死局,都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

那个人都身负无数骂名,直接或间接的杀了人,也救过人。

但在他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蓝曦臣随意晃晃手中的小酒坛,温情不喝酒,怕喝多酒会影响发挥,给病人施针时一旦手抖,会闹出人命。

但她听说,姑苏的天子笑是天下第一名酒,很想一尝滋味。

蓝家人从不喝酒,也不愿破清规戒律,但是,为一人入红尘,为一人出红尘,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月到树梢,他从儋州费尽心思移来的木棉长得甚好,或许不过多久就要开花了。

他转身,留下一个清淡的背影。

他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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